爷爷

|黄豆豆

  前几天同学聚会,聊起了他的爷爷——乡里闻名的黄先生。

  爷爷的父亲是一名小商人,战乱时期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,也不知是遇到了土匪还是被抓了壮丁,那时爷爷才六岁,太太(爷爷的妈妈)独自一人拉扯着年幼的爷爷,为了活下去,年幼的爷爷拜了名师,入了道门,占卜问卦、趋吉避凶、请家神、做法事,经过五年的学习,终于出师了(出师才有工钱,学徒五年是没有工资的,师傅只给生活费)。太太却没能熬过来,在爷爷还没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。

  此后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家里只要是莫名其妙丢东西,莫名其妙生病或者走了人,或者盖了新房请家神等等,都会少不了请爷爷出马,在那个没有网络宣传没有电话的时代,做这一行,全靠口口相传的口碑和人品。在那一穷二白的年月,在那青山环绕,只能靠山吃山辛苦下地劳作的山村,爷爷可以不干农活也过得很滋润,人送尊号“黄先生”,一来是他一手漂亮的小楷毛笔字,这得益于学徒时孜孜不倦的抄经书(那年月师徒相传抄经书是必经之路),经书抄的多了,字也认得不少,在那个没有普及义务教育的年代,他确实算得上当之无愧的“先生”。同“僵尸先生”林正英一样,爷爷的道法确实也是得到了乡亲们的大力认可,大到主持乡里的观音道场庙会、祭祀活动,小到农家丢了牲畜或着了邪,爷爷都能顺应道法一一化解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出于当时历史的局限(现在道教已属传统文化),众多道观被毁,爷爷被定为封建残留,被批斗被游街,不准从事道法活动,一辈子没下过地拿过锄头的爷爷,不得不学起了架犁耕田,做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厄运不断,在后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中,爷爷的七个孩子还是饿死了四个。这种血肉分离的痛苦是21世纪的我们无法想象的吧。

  仅剩的三个孩子,一个大伯先天聋哑智力残缺,一个姑姑智力也不健全,唯一一个正常点的就是我爸爸。爸爸当时是家里唯一正常的能拿满工分的壮劳力,虽然他学习成绩很好,校长也推荐上高中,但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,初中毕业就回家种田了,为了多点收入,上山扛大木,采药、剥树皮,什么苦活都干过,因为踏实肯干,他很快就被乡里推荐为生产队长,并在家里办起了小蚕共育。

  每每说起往事,爷爷都会喃喃“是我耽误了守家,他本来能当官的。”

  斯人已去,转眼爷爷走了15年了,《寻梦环游记》里说,真正的死亡是没有亲人记得你,我一直记得爷爷,记得冬天早晨那一句句“黄先生在吗”,记得夜晚围在火垱边听爷爷讲故事的情景。仿佛他从未走过,一直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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